


行 者——致雷殿生大哥
那一灯如豆,那行走的茕茕身影。
那雪山,那平原,那戈壁,那草地,那沙漠,那水涧,你的身影总在默默行走。
那些来来去去无法解清的悲喜,那些过往的无法数清的岁月……
行者,你在寻找什么?
行者,你得到了什么?
行 者
——致雷殿生大哥
寒冷孤夜,萧飒的风在北方的旷野里穿来穿去,在无人的平原里放肆地奔跑,纠缠着你那黑色的背影……
静寒之夜里的你,仍奔走在陌生的城镇上,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;在荒山野岭里,背着那沉重的行囊,长长的黑发被凛冽的寒风撕扯;那披霜染雪的面庞上,长长的髭须杂乱众生,纷乱的额发下,那清澈的眼眸却悲悯依旧……
很想念你。
不知道你又在哪一座山头上行走着,不知道夜晚来临你会在哪个陌生的小镇卸下你沉重的背囊,不知道在厚重的寒冷里,你的长发和胡须是否已经结上了霜花,不知道在漫天的飞雪里,那行长长的足印在洁白的原野上向哪里延伸着……
我龟缩在有暖气的温暖如春的房子里,诅咒着窗外东北的酷寒。
也问过你,为什么要选择在最寒冷的季节跨越东北,你的回答很简单,我想考验自己。
我一直惊讶于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属兔的你,哪来强悍的勇气坚持徒步六年,无数次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挣扎着捡回属于自己的那条命。
经历了十四次抢劫,遇到过狼群包围,生吃过老鼠,蛇肉,在沙漠里喝过自己的血和尿……
你要用十年的时间走遍大陆,香港和台湾。已经走了六年多,还要走三年多,前面不知还有多少困难潜伏在你必经的路口。
第一次见到你是你在哈尔滨林大讲座完的那个夜晚,都夜里十点半了,我和电电急匆匆地赶到你们吃饭的地方去看你。
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极其平和的人,清瘦的面孔,黑色的长发,倔强的胡须,声音平缓温和,眼眸淡定而安静。
因为我是四川人,所以跟你说四川话,你的川话说得很地道。
第二次见到你是在酒吧。哈尔滨的朋友请你在酒吧喝酒聊天,也给你介绍几个新的朋友。也许你惯于安静的田野与无边的寂静,这种城市喧嚣的生活对于你来说,有点不太适应。你说你更喜欢在大自然里行走。
我的相机里有你黑色的背景下的黑色长发,你的长发似乎就是你的象征,以一种独特的姿态,鹤立人群,乍一看是孤傲的,其实真正走近了,才发觉你的长发下有一个温和的面容。
我也不喜欢酒吧,不喜欢喧嚣,所以我看得见你的沉默。那次的见面也热闹,但仍然感觉得出你是寂寞的。
直到你再一次出征。
我和众多朋友准备陪你走一天。
清晨,北风,寒。跟着俱乐部的朋友从哈尔滨出发,八点半左右到达呼兰。(你的家在呼兰县长岭镇包井)你的出发点是在呼兰河上的二道桥。
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,工大的紫电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们一大早就从哈尔滨出发,骑车在这里等候。
九点半左右,你的身影出现在雾蒙蒙的背景里。身后是一大帮人,有亲戚朋友,有政府官员,有电视台记者。你陷入喧嚷而热烈的送别人群里。
你身后有一个中年男子,也许是你的哥,他的面容不舍而悲戚,紧随你身后,默默地注视着你在人群里忙碌的背影,当你蹲下身去背起行囊的那一刻,他的嘴角抽搐两下,黝黑的面颊上静静流淌下一行清泪。
你转身向所有送行的人挥挥手,然后头也不回走上那条有冰渣的乡间马路,你要奔赴你的第一目的地,榆林镇。
你的背影已然远去,一位中年妇女在你背后叫着,老弟,老弟,保——重啊,保——重!我知道那是你的姐。你没有听见她的呼喊,她用双手遮住脸面,她那慢慢低下去的嗓音最后化为了一串模糊不清的呜咽,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沧桑的手指间滑落……那一刻,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……
才下过一场大雪,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铺满着积雪,马路上的积水都已经变成了硬硬的冰碴,踩上去嘎嘣嘣的脆响。冬天的田野萧瑟而安静,屋舍错落,只是看不到几个人,只偶尔有人与车经过。
你背着一个偌大的登山包,上面裹着一面旗帜“雷殿生徒步中国”。你的背影不算高大,甚至有点清瘦,但你走路的步伐不摇不晃,踏实有力,透着股安稳坚韧的劲儿。
路面泥泞不平,紫电他们在前面边骑边等。我跟在你的背后,你的步伐太快,时不时就得小跑一段才能追上你。
下午,采访的人和送你的朋友陆陆续续都走了。你的身旁终于安静下来。我们一行人走在马路边的水泥地上,过往的行人都奇怪地看你两眼,但也仅此而已,他们又各自转过头去忙着手里的活儿。
我走在你的旁边,终于有机会安静地问你一些问题。我问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徒步行走中国。你说你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想了,有一天你见到了来东北的余纯顺,你和他聊得很投机,成为莫逆之交,于是更坚定了你这个信念。
你上小学的时候母亲生病,你每天总要比别人晚一节课到校,因为要做饭,打猪草。后来,母亲去逝了,父亲也生病了,你又伺候父亲,父亲去逝后,你辍了学,那时,你只上到小学四年级。你有今天的修养,大部分是来自于你自己的刻苦自学。
有一次你被人抢劫,也许是你孑然一身远走天涯的气魄让他们敬佩,也许是你的真诚感动了他们,最后他们不仅归还了你的东西,还骑上摩托车追上你,送你一些吃的东西。你说那一刻,你流泪了。歹人与好人有时本来仅仅是一线之差,人与人的理解有时也仅是一线之隔。
你被狼群包围,几乎烧光了你身边的衣物,最后的火光吓走了狼群。你说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,真的是终生难忘。有疲惫,有欣喜,有心酸,有种重生的感觉,你找不到人述说,不知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。
你说在西藏,你走在在见不到人烟的地方,几天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,你都快支持不住了。终于遇到了一个司机,可是他车上什么都没有。最后你喝了他水箱里飘浮着汽油的水,那一刻,你觉得那水是世界上最甘之如饴的东西。司机说搭你走一程,你说不,你不能欺骗你自己,你得用自己的双脚实实在在地丈量每一寸土地。第二天,他又特意绕道来找你,给了你两个大苹果。你说当时又累又渴的你觉得那两个苹果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你说你曾遇到一个女孩子,她以为你是算命先生(也许是因为你的长发),想请你给她算一命。她的男朋友有了新欢,她痛不欲生,想结束自己的生命,连安眠药都已经买好了。女孩子知道你是个行走天涯的人,求你去男孩子的家,帮她说说情。你去了,男孩的母亲态度很激烈,你失望而归。女孩子哭得很伤心。你苦口婆心地劝女孩子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最后女孩子把药交到你手里。你说你接过药的手是颤抖的,心里又紧张又欣慰,你终于救了一条年轻的生命。
你说你喜欢大自然,走在大自然里,可以静静地思考很多事情。自然有时那么狰狞可怕,有时又那么温柔亲和。没有人能比你跟自然更亲近了。六年,你几乎每天都跟自然在一起。在神奇瑰丽的自然山水里,你行走着,也陶醉着。自然与生死慢慢磨出了一颗平和而淡然的心。
你说有一年,在某个小城鎮,在除夕的前夜。你找了个小旅馆歇下,去买一些吃的东西,因为过年的那几天,卖东西的人会很少。你当时洗了澡,穿很少的衣服出去了。在街上遇到一个男人,西装革履,还抱着一个孩子,说丢了钱包,回不了家了。你停下来与他说话,你本来钱不多,最后却给了他五十元钱。你因为跟男人说话受了凉,后来重感冒,在病床上缠绵了十几天。后来你得知,那个男人是个骗子。
你说你能够忍受在自然里的孤独,能够面对生与死的考验。但是,在人群中的那种孤独与冷漠却让人心酸难忍。你每到一个地方,都会去邮局或地方行政机关盖章。有些人不仅不给盖,还谩骂你,打你。有时你在荒山野岭里行走了很久,也许是十天半个月,也许是一个月,你疲顿不堪,营养严重不良,你很久没有洗澡,甚至也没有足够的水喝,你强烈地渴望人烟,强烈地希望能够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好好地安顿下来,休息两天。但是,面对你的,却是冷眼,讽刺,残酷地拒绝,在新疆某地,几十里地没有人烟,只有一座小客栈,但是主人拒绝你住店,甚至放狗咬你……这时的英雄在别人的眼里沦落为一个不能理喻的疯子。你说你躲在没人的角落去哭过……
我能想象,在城市车龙水马的街道拐角处,喧嚣的市声此起彼伏,一个男人蹲在地上,旧旧的登山包放在一边,两手捂住脸面,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粗大的指节间滴落下来。乱乱的长发披在肩头,布满灰尘的鞋子,疲顿的眼神。男人的身边偶尔走过行人,他们淡漠地看一眼,心里嘟哝一句,哪里来的奇怪的人,又走了过去。或者,在无人的旷野,男人躺倒在草地上,摊开着四肢,双手枕在脑后,泪水默默地流下清瘦的面颊……不,我不敢再想下去,我一想象你哭的样子就觉心痛莫名,如同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人欺辱,却远隔天涯,无能为力。我感同身受,痛恨那些丑恶的人。但是,那些残忍而沉重的东西,却仍然只能由你一个人承担。行者,有时,是那样的寂寞和孤寂,温暖是记忆,而寒冷横亘心头。
哭过的男人擦开了泪,又蹲下身,背起蔽旧的行囊,又默默地行走着。那坚硬的背影挺直如旧。
你说你现在的徒步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,而是很多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人的共同的事情。
我和你一起经历了一次冷漠。我们在马路的边上行走着,我和你谈着话,我一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,突然你拉了我一把,把我拽到你的右边,一辆车擦着你左边唰地一下开过去了。没想到那司机居然停下车来,对着我们骂粗口——本来是他逆行。我拉拉你的手,说不跟这种人计较,转身走开。跟这种人有理说不清,也许我为他的粗鲁凶狠而脸红悲哀,但他却为自己的霸道而自鸣得意。
我兀自一个人在心里心酸着,我不知道你孤身行走天涯,当你受到冷眼与欺凌的时候,你一个人是怎么度过来的。
人世间最寂寞最痛苦的境地,不是你孤身一人走在黑暗里,走在荒芜人烟的沙漠,而是在人山人海里,看到那些比狼还要残酷和凶狠的嘴脸。
正的背面必然是反,行者享受着行者的光荣,背后那隐忍与孤独的泪光我们谁又曾看见过?
但愿当我们遇到一些我们自己认为不能理解的事,需要帮助的人时,我们自己不会有那如狼一样的嘴脸。
好容易走到中午,在一个小屯子里吃饭。走了一上午,大家都饿坏了,狼吞虎咽,吃得又香又快。好几年没有觉得饭菜有这样香了。
那时我已经觉得腿很沉重了。再说下午的阳光慢慢地暗下去,天气越来越冷了。老快乐开着车一直跟着我们,他问我和电电坐不坐车。我咬咬牙说不坐,你已经走了六年,而我才走半天,我不能轻易地放弃。
你和小猪,还有金龙哥走在前面。电电和陈大哥走在后面。刘姐和007坐车走了。我一路小跑追上你,跟在你的身后。冬日的下午阳光还明亮着,把我们的影子高高矮矮长长短短地投射在平整的石壁上,你看着咱们的影子们说这是一幅关于行走的漂亮的剪影。路边的田野里,雪化了,裸出土地黑色的胸膛与黄色的衰草,一大群黑底白花的奶牛在田野里悠闲地吃着草,牧人立在黑色的土地里,甩着长长的鞭子,我似乎看见那鞭子在空气里漂亮地打了一个旋,划出一条黑色的弧线,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爆裂在清寒的空气里……
不知不觉脚步慢下来,你在前面站着回头瞅我。我不好意思地笑笑,连忙小跑着追上去。
你走路的姿式很独特,始终是匀速的。有一只脚稍稍内倾。你的登山包在六十斤左右,如果在没有人烟的地方,你的登山包会达到九十斤。
我的腿已经沉重得很了。每一次抬起腿来,腿两侧的肌肉就如崩得紧紧的弦,似乎快要断了。感觉整个腿部已经充血肿胀了。主要是你的速度很快,上午耽搁了些时间,而下午必须要在天黑前赶到榆林镇。冬天的夜来得太早,四点钟天就开始黑了,五点钟会完全黑下来。一天走完七十里路程,对于我来说不算太难,但这种快速挪动的速度却让我脆弱的双腿吃不消,我每隔几分钟就得小跑一会才能跟得上你。
一个半小时过去了,每一步抬起来时脚重如千钧,每放下去,就想让肿胀的脚在地上多停留一会儿。我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会儿,我知道只要被你落下,我就无法再追上你……我多想陪你走完全程,最初热闹而喧嚷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七个人,我想做始终走在你身边的人。静谧的黄昏,暮色四合,淡淡的余辉撒满了整个世界,宁寂的田野,一群走路的人,嚓嚓嚓的脚步声踏破淡然的宁静。想提议你唱歌,我知道你的嗓子很好,那豪迈而清亮的声音飘在安静的空气里,应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。
问路边的老农还有多远,告诉我们到榆林镇还有八里地。然后遇到从榆林镇回来的紫电一行。他们骑自行车,晚上骑车看不见,必须得回去了。他们跟你合影告别。我和电电赶紧走。希望能赶在你前面一会儿。
后来又被你超过了。你和其他男人们站在前面耐心地等着。我说你们先走,我和电电慢慢走,走不动了就准备坐车,在榆林镇会合。夜幕笼罩下来,一切晕染在幽蓝的寂静里。腿实在疼得厉害,于是拦了一辆红色的甲壳车,坐了上去。在你身边停下来,告诉你我们先坐车走了。司机说这些人为什么走路不坐车,车费才两元钱。我说他们在徒步,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徒步全中国。司机似懂非懂。于是我住口不说。
徒步中国,跟他的距离也许是太远了一些。他关心的也许是今天挣了多少钱,他温暖的家里有他的老婆和孩子在等着他。
我也曾问过你,什么时候准备成家。你说等你走完你所有的行程之后。那时,你已经四十五岁了。三十五岁是你行走的起点,四十五岁是你行者生涯的终点站。漫长而艰难的十年。你说你放弃了很多常人能够得到的东西,但是你得到了常人无法得到的东西。你说希望以后能开一个你的博物馆,做你喜欢做的事。
四点四十左右,天已经很黑了,你和金龙他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榆林镇邮局门口。而我累极了,和电电到了镇上,找到老快乐等在邮局门口的车,居然就蜷缩在车后座上睡着了。
你进邮局去盖了章。然后大家去筋饼店吃了最后的一顿饭。大家都没心情吃,分别在即,不禁黯然。照相,留言。送你上楼去安顿好。
开门出来,每个人在门口和你拥抱告别。你的拥抱向来有力而简洁。我说希望你平安地归来,平安于我们来说,是你给予我们的最大的幸福。我心里真的很怕再也见不到你,却无法说出我的担忧,也不能说。我逃进车去,怕泪流下来。
车窗摇上去,你在光的阴影里立着,依然是一惯地沉静平和。从此刻开始,你又是一个人了,而前面还有无尽的长路。我们又要回到都市,因循着喧嚣而寂寞的生活,你又要走上宁静而寂寞的自然长路。我们都是寂寞的,却并不孤独。你对着我们挥着手,你的黑色长发在饭店的灯光下闪着寂寞的光泽。我们的车开出去,你的面容倏忽而过,再也见不到了。良久,大家都没有说话。也许大家最大的心愿就如我一样,平安是福,只求你平安就好。
我在温暖的屋里敲下这些文字与你。窗外是寒冷的暮色黄昏。一会儿,我将下班,顶着帽子,戴好围巾、手套,瑟瑟缩缩地泅渡冬天的寒冷,奔赴温暖的宿舍。
我不知道现在你在何方?是否还在行走?是否你的前方也有一个温暖的落脚归宿?
在寒冷的冬夜,但愿你能有一个温暖的角落。
我们大家都牵挂着你。
祈祷你平安。
祈祷今年东北的寒风大雪来得不要那么凶猛。
我们的心跟你一起行走着。
我们等待着你的归来。
一直等待着。
四川小妹
2004年11月16日